母忆 · 童年

夜聊小纪,记忆剪影.

留存的记忆中,饥饿与哭泣晕染了夜,一点点快乐如星星般珍贵.

N浦Z厝,生她养她的地方.那里重男轻女成风,她出生时又逢饥荒,家家无米下锅.她在床围阴影下饿得直哭:声泪俱下,绕梁三日,无人理会.哭累了就睡,睡醒了接着哭.至于后来怎么,熬过来的她也不知道了,这是她后来稍微大些,邻家阿姆告诉她的.不过似乎也没什么改变:曾外祖母偏心小舅和大舅,任何好吃食都没她份.每次放学回家,她放下书包就往外跑:实在没法子,心里着实馋得紧,眼不见为净.如此日复一日,不争不抢,知足常乐,已然天性.

"好歹是养大了,我没被扔掉." 她是这么说的,声音温柔似水,如村后那条江,不知掩埋了多少沉默. 滩下江水无声流,其间多少孩提泪. 陈规陋俗,粗粝如刀.不敢想,大抵只能感谢上苍保佑了.

除了饿到哭,还有饿到痛.因为营养不良,她总是人群里最小个.村里人遇见她都说:小不点,这么久了怎么也没见你长大呢? 她小眼一抬: "我要慢慢长!" 久而久之,大家都叫她"慢慢长".

"即使是现在回村里,还是有人这么叫我了."她说着这话,眉眼弯弯,忍不住地笑,大概是被儿时的自己可爱到了.我也跟着笑了,确实可爱.

只是到了十五岁,突然个子就蹿上去.好家伙,一年长了二十多厘米,营养又跟不上,她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疼到骨子里.

"疼,没有一处不疼."过了三十多年了,想在回想,她都忍不住滋咧开嘴,灵魂都打个颤.

除了饿之外,她最愁的大概是学习了.那时外婆是村小老师,提溜着她去.她要么被扔在最前排,要么就没有位置,不管不顾被丢在最后排.拼音,加减法,样样不会,她大概就是这时候开始觉得自己笨的.对于那时的小可爱来说,打击可不小呢.

"你二年级时回来问我问题,我可愁坏了,丧着脸对你说:'儿子啊,问题要在学校里问老师,别来问我,我不会呀.'" 她现在提起都满是无奈,"还好后来你真的没再来问我了,真是沾了老师的光了." 嗯...真是...无比感谢老师了! : D

好在这打击没多久.外公一声令下:"别读了,回来种地."从此,育苗,打水,弄蘑菇,洗碗,扫地,烧菜....如此日复一日,日日干到虚脱乏倦.

一方忧愁走了,又来了另一方.

贫乏劳累日子里,唯一欢喜,是骑车.

"嘿嘿,那时候我人还没自行车高呢,就这样哧溜侧着划出去,后面担着两担子菜,一路骑进城."她说着,脸上还洋溢着刚骑上车时的兴奋劲.那股子得意,无任何岁月之刃凿痕,快乐简单如初.

一直到了十八岁,她实在无法忍受,央求着曾外祖母:"阿姆,你让我去打工好不好,你看好多人都去啦! 工资不少的哟,领回来,咱们对半分嘛!~"可怜兮兮地作着揖.曾外祖母真的答应了,不知是因为她,还是因为钱.

"第一个月工资800多,那时候可把我开心坏了,迫不及待地就去买了心心念念的耳环,被你外公狠骂了一顿."她吐了吐舌头,"你妈胆小,特怕,但是是止不住真喜欢嘛." 嗯,臭美大概真是女生天性了,不分年龄种族,不论富有贫穷,不惧强权压迫...

也是在那个厂里,她遇到了自己三十多年的挚友,遇到了每天晚上蹲守她的我爸.

"那时和你阿姨是真的要好,天天互相串门吃饭睡觉.那段时间大概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了."她说起来眼里闪着光."还遇到你爸,每晚都守在厂门口,等着我下班,手里递过东西来:'花生米,吃吧'"她哭笑不得,"太老实太傻了,也没想到他坚持了三年......"

"时光要是能停在那个时候就好了" 她没说,我看出来的.

夜色茫茫,江还是三十年前那条江,人却再也回不去了.

TL

  • 180312 4T 念起初稿
  • 180313 1T 写匠修改,通读修改
(๑•̀ㅂ•́)و✧